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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湖渔夫传

渔夫钓的,是这人生的乐趣啊!

——醉翁

传说有一琅琊山,山中有一湖,水至清而无鱼,故名清湖。清湖有一渔夫,常临清湖而垂钓,山下村民皆道怪哉。

山上另有一醉翁,于林深处设一石亭,名醉翁亭。每逢月朗风清,醉翁便邀村民至亭中畅饮,不拘来者,一醉方休。

那日,来了一个年轻人。年轻人眉目清朗,却面带倦色,像是赶了很远的山路。他听闻琅琊山中有高人,便一路寻来,想问问何为功名。行至清湖边,正见那渔夫垂钓。

年轻人驻足看了半晌,终于忍不住开口:“先生,这湖中明明无鱼,您这是钓什么呢?”

渔夫头也不回,淡淡道:“钓鱼。”

“可是没有鱼啊。”

“谁说没有?”

年轻人探头去看那湖水,清冽见底,石子水草历历可数,确无半条鱼影。他皱眉道:“我看了许久,当真一条鱼也没有。”

渔夫手腕一抖,钓线在空中划过一道弧,又重新落入水中。他这才缓缓道:“鱼在咬钩。”

年轻人一愣,似懂非懂。还想再问,渔夫却不再言语。

他只好继续往山上去,在醉翁亭前遇见了醉翁。醉翁正独自饮酒,见他来了,便招手示意他坐下,斟上一碗。

年轻人将方才湖边的事说了,问醉翁:“那渔夫说的话,究竟是什么意思?”

醉翁饮了一口酒,笑道:“他说的是,你要找的东西,不在水里,在线上。”

年轻人沉吟片刻,又问:“我读书多年,求取功名,可屡试不中,心中烦闷。老先生,我该不该继续考下去?”

醉翁把酒碗往他面前推了推:“你先喝。”

年轻人依言饮尽。酒入喉极辣,呛得他直咳嗽。

醉翁拍腿大笑:“你觉得这酒如何?”

“辣。”

“可你还是喝了。”

年轻人擦着嘴角的酒渍,若有所思。

醉翁又替他斟满:“功名这东西,就像这碗酒。有人喝一辈子也不觉得好喝,却还在喝。你问该不该继续,倒不如问自己——你到底是渴了想喝酒,还是怕别人说你不会喝。”

年轻人端着碗,半晌没有说话。山风穿过亭子,吹得他袖口猎猎作响。

他低头看碗中酒,清冽如镜,映出自己的脸。

后来,那年轻人下山去了。据山下村民说,他后来中了举,却未入仕,回乡办了一间书院。偶尔与人谈起琅琊山,只说山中有高人,余者不提。

又过数年,天下大旱。

清湖的水日渐消瘦,先是露出岸边的石滩,后来连湖心的淤泥也见了天日,干裂成一块一块的。渔夫依旧坐在湖边垂钓,只是那钓竿伸出去,悬在半空,离着干涸的湖底还有数丈高。

有外乡来的旅人路过,见这情景大奇,上前问道:“老人家,湖都干了,您还钓什么呢?”

渔夫反问:“湖干了,跟钓鱼有什么关系?”

旅人语塞,摇摇头走了。逢人便说,琅琊山上有个怪人。

又过数月,清湖彻底干了。

那一日黄昏,渔夫转身走入山林深处,只在清湖旁留下一根鱼竿,此后再未出现。

那之后不久,一个中年男子上了山。

他蓄着短须,双目有神,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沉静之气。他在山脚下便听说了渔夫的事,此番正是专程来寻。可当他赶到清湖边时,只见偌大的湖床干枯龟裂,哪有什么渔夫,只剩一根旧鱼竿斜插在岸边石缝中,竿身被风雨打磨得发亮。

他循着山路往上,在云雾缭绕处找到了醉翁亭。醉翁苍老了许多,须发皆白,但精神矍铄,正独自下着一盘残棋。

中年男子行了一礼,问道:“敢问老丈,山下的渔夫去哪儿了?”

醉翁落下一子,头也不抬:“湖干了,渔夫自然不在了。”

“那……等清湖涨满水的时候,他还回来吗?”

醉翁抬起头,盯着他看了片刻,忽然大笑起来。笑声在山谷间回荡,惊起林间几只飞鸟。他笑罢,从腰间解下酒葫芦,痛饮了两口,酒液顺着花白的胡须淌下来,他也不擦。

他反问:“鱼竿不就在那里吗?”

中年男子愣住。

醉翁不再理他,起身跨上一旁的老驴,摇摇晃晃地往山道上去。走出不远,他放声高歌——

“醉翁之意不在酒,在乎山水之间也!渔夫之意不在鱼,在乎垂钓之间也!渔夫钓的,是这人生的乐趣啊!”

歌声渐行渐远,最后隐没在云雾深处。

中年男子独自下山。途中薄雾渐起,初时只是脚踝处一缕,后来便漫过了膝盖,漫过了腰际。他行至清湖边时,已是满谷浓雾。

干涸的湖床被雾气填满,恍恍惚惚像是又蓄满了水。湖面泛着乳白色的雾霭,波光隐隐,竟如同真湖一般。

他忽然看见那根鱼竿后面,隐约坐着一个人。

那人披蓑戴笠,身形与描述的渔夫一般无二,手中钓竿微微颤动,像是在收线。中年男子心中一震,疾步向前。雾气随着他的脚步翻涌散开,等他走近,那鱼竿后空空荡荡,只有雾气缓缓流动。

他在那根鱼竿前伫立良久,终是没有去触碰。

下山后,中年男子将这段经历记了下来,文末写道:“吾遍寻高人而不得,方知高人不在高处,在寻常处。湖中有鱼而钓之,是技也;湖中无鱼而钓之,是心也。渔夫所钓非鱼,乃心耳。”

署名处,赫然是当年那名年轻人。

几年后,甘霖普降,旱灾已过,天下太平。

清湖又蓄满了水。山泉从高处注入,将湖底的裂隙一一抚平。不知何时,湖中竟有了几尾小鱼,偶尔跃出水面,溅起一圈涟漪。

山下百姓都说,清湖已活。只是无人再见过那渔夫。

那根鱼竿依旧杵在岸边,日晒雨淋,却始终不曾朽坏。有顽童想去拔,被家中长辈厉声喝止。

有樵夫说,每至大雾天,山间白茫茫一片时,远远望过去,能看见那鱼竿后坐着一个身影,蓑衣斗笠,纹丝不动,像是在等着什么。可一旦走近细看,那身影又消融在雾里,什么也没有。

人们便说,那鱼竿是在等着下一个有缘人。

只是不知那人何时来,来或不来。